像个没用的怪人

「里面……人很多。」

「市场本来就这样啊。」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，语气仍然轻松，「今天还算少了，假日才真的挤。」

她伸手拉了一下苏渝的手腕，「走吧，买完就回去。」

如果是贺野，他大概会先站到她面前，把里面的人群全部挡住，会问她还能不能走，等她自己点头。

可母亲已经带着她跨进去了，苏渝只能慌忙把视线锁在母亲身上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。

苏渝没有选择的被带着踏进市场里，刚进去没多久，一辆机车便从身旁缓慢经过。

骑士按了一下喇叭，刺耳的声响贴着耳边炸开，吓得苏渝猛地缩起肩膀，几乎撞上旁边的菜摊。

「小心点。」苏母及时拉住她，「很多人骑机车进来，过来走旁边，还是这么迟钝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苏母停在认识的菜摊前挑菜，熟练地翻看叶片，又和老板询问价格。

苏渝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，她只好低下头，盯着摊位下方沾着泥水的地面。

「这是你女儿哦？长得很漂亮欸。」菜摊老板娘一边替她们装菜，一边笑着问。

「对啊。」苏母低头挑着袋里的卷心菜，语气自然中带点骄傲。

老板娘又看了苏渝一眼，随口问道：「妹妹不用去学校上课哦？」

老板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，苏渝却觉得旁边好像一下子有许多人看了过来。

她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脸上，呼吸变得有些不顺，四周的人影一下子全涌进视线里。

那句被她反复念了一路的话，也第一次变得不再那么可信。

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腕，指腹压在几道旧疤的痕迹上，不安地摩挲。

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苏母便不以为意地回答：「她休学了啦，之前在学校遇到一点事情，后来就一直不肯去上课，整天待在家里。」

老板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脸上露出几分意外。

「休学哦？这么年轻就没读了？」

「也不是不读，就是她现在不想出门。」苏母叹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向熟人解释家里一件令人头疼的事，「今天好不容易才肯陪我出来走走。」

「这样哦……」老板娘重新看向苏渝，方才那道随意的视线里，多了明显的探究与怜悯。

「是不是跟同学合不来啊？现在的小孩子很可怕欸。不过人还是要想开一点啦，总不能因为几个同学，一辈子都不去上学吧？」

「对啊，我也是这样跟她说。」苏母像是终于遇到认同自己的人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：「不过最近好多了，前天才出去剪头发。我就想说趁现在多带她出来几次，总不能一直关在家里。」

「其实外面哪有那么可怕，都是自己吓自己。」

「对啦，还是要多出门晒太阳。」老板娘点了点头，「不然一直闷着，没事也闷出问题。」

她们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，可苏渝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
站在旁边挑菜的女人、推着买菜车经过的老人、摊位后方正在整理蔬菜的年轻人，似乎全都听见了，关于她休学不敢出门，只能整天待在家里的事情。

苏渝低下头，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，她能感觉到老板娘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身上。

她感觉得到身旁也有人朝这里看过来，也许只是随意的一眼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们的谈话，可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。

指甲开始不受控的抠起手腕，像是想把焦虑从皮肤底下挖出来。刮过疤痕时，隐隐的刺痛反而让她稍微清醒一点。

贺野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浮现。

——没人在看你。

——不要管他们，看我。

苏渝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，试图重新抓住那句话。

没有人在看她、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、只要跟着妈妈走就好。

可是这一次，真的有人在看她。

有人知道她休学，知道她不敢出门，知道她整天躲在房间里，像个没有用的怪人。

而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的人，偏偏是她的妈妈。

她确实休学了不敢出门，也整天关在房里，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。

离开菜摊后，苏母仍没有察觉她的异样，只是带着几分欣慰地笑道：「你看，阿姨也说要多出门。大家都很关心你，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。」

苏渝勉强点了点头，可她的耳边，仍然只剩下老板娘那句带着惊讶的询问。

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从她身后擦过，肩膀碰了她一下，还不耐的啧了一声。

前方有小孩在人群里追逐，尖锐的笑声一阵阵传来。摊贩大声招呼客人，塑料袋被扯开时发出窸窣声响，切肉的砧板一下又一下落下。

每一道声音都格外清晰，又全部挤在她脑袋里，搅成一团。

苏渝开始觉得头晕，她试着深吸口气，却发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，吸进去的空气只停在喉咙，怎么也到不了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