窘迫地别过脸去，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。

苏晚棠的笑声清脆悦耳，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着，像是玉珠落在银盘上。

笑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停下来。

再开口时，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："公子，奴家还有一事相求。"

"你说。"

"公子此番进京赶考，要经过一座山，叫青枫岭。那岭上……不太平。"她望着他，目光里满是担忧，"奴家听说那岭上有山匪出没，专抢过路的书生和商贾，已有好几拨人遭了毒手。公子孤身一人，行囊虽薄，可那些山匪若是起了歹心，连人命都不会留。"

周砚之心里一暖。"你是在担心我？"

苏晚棠别开视线，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。"奴家……奴家受人恩惠，自当替恩人着想。"

"只是因为这个？"

苏晚棠不说话了。

她低着头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绦带，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。

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地"嗯"了一声。

可那声"嗯"里藏着的东西，比千言万语都多。

周砚之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填满了，满满的、涨涨的，又酸又涩又暖。

他很想伸出手，去握住她绞着绦带的那只手——可他终究没有。

他知道，人与鬼之间，隔着的不只是生死的距离，还有一些更不可逾越的东西。

他只能轻声说："我晓得了。我会绕路走的。"

苏晚棠抬起头来，望着他笑了。
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丝阴霾，像雨后初晴的天。

他们就这样坐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苏晚棠问他衢州的风物，问他读过的书，问他这一路上遇见的趣事。

周砚之便一件件讲给她听，讲衢江边上卖馄饨的阿婆，讲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，讲他在路上见过的一只会作揖的猴子。

苏晚棠听得入神，偶尔插一句嘴，问得天真又仔细。

火光映着她的脸，红扑扑的，像一个活生生的邻家少女，正缠着心上人讲外面的世界。

可周砚之心里清楚，这大概是他与她最后的时光了。

月上中天，又渐渐西斜。

庙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，又从深蓝泛起鱼肚白。

火堆彻底熄了，只剩一层白色的灰烬，在晨风中轻轻飞扬。

苏晚棠站起身来。

她的身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，似乎也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
"公子，"她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"天快亮了。"

周砚之也站了起来。

他望着她，喉头滚动了好几下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
心中千言万语涌到嘴边，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："你……保重。"

苏晚棠望着他，眼睛里蓄满了泪，可那泪没有掉下来。

她微微笑着，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。

"公子也保重。此次赴考，必能金榜题名。"

"借你吉言。"

她忽然向前迈了一步，抬手——一个极轻极快的动作，像蝴蝶掠过花枝——她冰凉的指尖拂过了周砚之的脸颊。

那触感冷得像月光，却又柔得像春水。

然后她退回去，盈盈下拜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。

"周公子，奴家去了。"
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淡得像晨雾中的一缕水汽。

月光与曙光交缠的边界里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，月白的裙裾扫过青石阶，不沾一丝尘土。

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回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